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下文簡稱《建議》）。正如全會指出的那樣，“十五五”在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中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地位，但這五年又是我國發展處于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并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時期。針對這些情況，在“十五五”時期，一方面需要延續“十四五”確定的高質量發展主題，同時要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為此，《建議》把“高質量發展取得顯著成效，科技自立自強水平大幅提高”列為“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主要目標中的前兩位。《建議》在提出“十五五”發展目標之后，首先指出，要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并指明了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盡管我國致力于綠色發展已有多年并取得顯著成效，“十四五”規劃也提出要推動傳統產業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但這次全會提出的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方向，已不限于傳統產業，而是覆蓋實體經濟全局，并且具有新的意味。應該可以預料，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將會成為未來五年乃至更長時期的“新三化”，將會強烈地體現為國家意志和國家政策，并可成為企業部門的運行航標。

一、智能化將重塑產業體系和實體經濟

  五年前，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也提到人工智能，譬如在闡述創新驅動發展時，指出要瞄準人工智能、量子信息、集成電路、生命健康等前沿領域，實施一批具有前瞻性、戰略性的國家重大科技項目；在闡述加快發展現代產業體系時，指出要推動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同各產業深度融合。可以看出，“十四五”規劃比較注重支持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的科研項目，比較注重鼓勵各個產業利用人工智能等技術提升效率，譬如在科技攻關領域，就部署了新一代人工智能的理論研究項目、學習推理與決策研究項目、專用芯片研發項目，等等。五年來，我國人工智能科研攻關成就斐然，也有許多產業利用人工智能實現了轉型升級，譬如世界經濟論壇評選的“燈塔工廠”約有四成為在華企業。

  在這五年里，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突破，使得人工智能本身已經形成了產業，且這個產業的版圖正在擴展中。譬如智能模型和算法程序就形成了產業，尤其是大語言模型正在不斷得到開發，并得到越來越多的使用，一些專門開發大語言模型的企業已有很大規模。在此基礎上，智能生成內容也在催生一些新產業。除了大語言模型，還有其他類型的大模型，例如所謂的世界模型（World Model），也在開發之中，這樣的模型可能有著更加獨特的應用場景，如果能跨越“奇點”，就會形成新興產業。此外，智能體的開發和應用，以及具身智能產品的開發和生產，都可以形成龐大產業；連算力和計算本身，以及新型數據中心，也正在崛起為相當重要的產業。這次全會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就明確提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建議》提出要打造新興支柱產業，譬如實施新技術新產品新場景大規模應用示范行動，加快新興產業規模化發展；關于未來產業，提出探索多元基礎路線、典型應用場景、可行商業模式、市場監管規則，推動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氫能和核聚變、腦機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動通信等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很顯然，對于屬于人工智能或與之密切相關的具身智能、腦機接口、量子計算、第六代移動通信等領域，國家不僅僅要推進實施科研項目和重大攻關，還要發展相應產業，要形成新的經濟增長點，有些產業還要成為新型支柱產業。這比“十四五”規劃的力度要大得多，產業導向也清楚得多。

  當然，“十五五”規劃建議也繼續支持傳統產業的智能化改造和升級。該《建議》明確提出，促進制造業數智化轉型，發展智能制造、綠色制造、服務型制造，加快產業模式和企業組織形態變革，并且具體提到了機械、船舶、化工、冶金、紡織、輕工等傳統產業。《建議》特別提出，保持制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的現代化產業體系。我國制造業體量已經穩居世界第一，即使美國和歐洲一些國家在過去十幾年里試圖推動制造業回流、再制造業化，也沒能撼動我國的制造業地位，反而是我國制造業水平在穩步提升。如果“十五五”期間我國能夠大力推動制造業的智能化升級，并大力推動綠色化、融合化發展，就能夠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的現代化產業體系。

  筆者認為，數字智能技術將是一項新通用技術，這意味著，人工智能及計算、算法和模型、數據處理和傳輸、網絡鏈接等，不但將滲透千行百業和人類生活，而且其自身也會成為大產業，就像上一代通用技術——電氣技術那樣，不但各行各業和人們生活需要使用電力，并且電力本身也是一個大產業。所以，智能化將不僅僅意味著改造傳統產業，它自身也將崛起成為新產業板塊，當然也會更加顯著地改變其他產業，從而重塑產業體系和實體經濟。“十五五”規劃建議就強調，要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以人工智能引領科研范式變革，加強人工智能同產業發展、文化建設等相結合，搶占人工智能產業制高點，全方位賦能各個領域，同時要加強人工智能治理。只要我國緊緊抓住智能化浪潮的機遇，及時制定合理有力的促進政策并構建與時俱進的治理體系，必定能夠為經濟持續增長構造新引擎，并推動新質生產力的發展和國家綜合競爭力的繼續提升。

二、綠色化和融合化將構建國家發展新優勢

  綠色化本不是新內容，但在美歐的綠色發展政策有所搖擺甚至退縮的背景下，我國在“十五五”時期將繼續堅持綠色化發展方向就顯得尤為可貴。實際上，綠色發展已經成為我國新發展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十四五”期間，我國踐行綠色發展理念取得顯著成效，在經濟持續增長的情況下，不但生態環境明顯改善、能源消耗強度和碳排放強度繼續下降，而且與綠色發展相關產業迅速崛起并具有相當強的全球競爭力，譬如光伏產品、動力電池、電動汽車等“新三樣”以及發電風機都形成了世界級產業。我國的綠色電力裝機量和發電量，在全世界都無與倫比，并且促進了長距離特高壓輸電技術等尖端技術的發展。

  “十五五”期間，我國實體經濟繼續堅持綠色化發展方向，不但有助于我國生態環境的繼續改善，而且必將進一步鞏固、壯大、擴展我國在綠色發展相關產業領域的優勢。從目前的產業發展和產業創新狀況來判斷，預計我國在光伏產品、動力電池等行業的全球競爭優勢在相當長時期可以保持，而且我國在新能源汽車和自動駕駛、先進電氣設備、環保產品等領域也將具有越來越強的全球競爭力。關鍵是，我國綠色化發展已經形成了人們較為自覺的創新意識、較為龐大的創新體系、較為清晰的創新路線，隨著創新的不斷推進，“十五五”期間，綠色化發展很可能還會催生出一些未曾預料的新產品、新產業、新業態，從而加大我國在這方面的發展優勢。

  融合化發展具有更為豐富的含義。一般理解，融合化發展包括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融合發展、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發展、產業鏈各環節和供應鏈上中下游融合發展、大數據及人工智能與各產業融合發展，以及實體部門與金融部門適當地融合發展，等等。但黨的二十大之后，國家特別注重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因此筆者認為，“十五五”期間“新三化”當中的融合化，特別需要在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上做出巨大努力，并需設計一些合理有力的政策。實際上，“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專門有一條部署推動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不但提出要增強體系化攻關能力，還提出促進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人才鏈深度融合。下一步，就是要把這些部署具體化。

  促進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對于我國下階段的經濟持續增長，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我國要在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就必須在“十五五”以及“十六五”期間都保持合理增速。筆者認為“十五五”期間我國經濟年均增速應在4.5%左右。雖然這次全會指出，我國經濟基礎穩、優勢多、韌性強、潛力大，長期向好的支撐條件和基本趨勢沒有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超大規模市場優勢、完整產業體系優勢、豐富人才資源優勢更加彰顯；但是，我們也應意識到，未來發揮增長潛力、保持合理增速仍然面臨一些現實壓力。而促進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會有利于我國實體經濟提振全要素生產率，會有利于產業升級和產業新生，從而有助于穩住經濟增速并實現高質量發展。我國實行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也有利于提高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及安全水平，并有助于提高科技自立自強水平。

  促進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在我國有著獨特的良好基礎。筆者曾將創新區分為伽利略創新和熊彼特創新，并將這二者重合與接壤的那一小部分，定義為產業創新。重要的產業創新可以帶來巨大的產業競爭優勢，譬如極紫外光光刻技術就屬于產業創新，而非純粹的科技創新，而這項創新給一些發達國家帶來了先進制程芯片領域的競爭優勢。如果說在純粹的科技創新方面，尤其是基礎領域的原始性科技創新方面，中國與其他一些國家相比還需付出更多努力的話，那么在產業創新方面，中國在過去十幾年里的確有著一些優異表現，特別是在工藝創新等方面已經取得了一些令世界側目的成績，并且助力我國一些企業在全球競爭中獲得優勢。產業創新離不開產業，而中國有著世界上最完整、最龐大、最健全的產業體系，擁有人數達到數億的產業工人和工藝師、工程師、設計師，這在全世界絕無僅有，這就是產業創新的良好基礎。下一步，就是要在進一步加大科技創新力度的前提下，很好地借助于產業創新的良好基礎，通過有力的政策和良好的機制，實現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的深度融合，使得我國的產業體系更具創新性、實體經濟質量更高，從而使國家發展獲得新優勢。

  我國也會大力推進服務業與制造業的融合發展。盡管“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要保持制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制造業為骨干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但也強調要促進服務業優質高效發展，并特別指出提高現代服務業與先進制造業、現代農業融合發展水平，推進服務業數智化。可以預料，服務業中與制造業融合得更多更好的通信傳輸、互聯網、數據處理與計算、交通物流、供應鏈管理等行業，將會迎來更好的發展機會。

三、“新三化”給中國企業帶來的機遇與挑戰

  在“十五五”時期堅持“新三化”方向，必將為我國企業帶來巨大的發展機遇。對于我國龐大的傳統產業而言，順應“新三化”趨勢實現升級提質、優化增效，將使企業的競爭力更強、經濟效益更高、發展前景更廣。可以預計，國家將會加大鼓勵傳統產業實行“新三化”改造的政策力度，包括資金支持方面的政策力度。而對于高科技產業和新興產業、未來產業而言，在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的浪潮中，不但商業機遇會進一步增多，而且國家支持政策應該會進一步增強；尤其是在國家更加強調統籌發展與安全、更加注重科技自立自強的情況下，芯片、算力、大模型、數據處理等產業，可能會呈現越來越多的進口替代趨勢，從而給國內企業帶來更多發展機遇。

  不過，“新三化”也會帶來一些挑戰。那些不能適應“新三化”形勢、不能順應“新三化”趨勢的企業，會逐漸陷入窘迫的境地，因此企業的優勝劣汰速度可能會加快。對于就業群體而言，智能化等新技術可能會逐步取代一些人力就業崗位，這對國家的就業政策也帶來挑戰，需要國家作出適當應對。

  還有一項挑戰，就是隨著我國“新三化”的推進，以及隨著不少國家在經濟和科技領域“去風險化”（de-risking）的推進，我國與一些發達國家的競爭形勢將繼續發生變化，從而使得我國企業面臨新的國際環境和格局。譬如，進口替代、自主可控、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一方面將給國內企業帶來良好發展機遇，另一方面也可能會在標準、鏈條、生態三方面與發達國家采用差異化體系，即我國可能會在通信、互聯的標準方面，在產業鏈、供應鏈的分工協作方面，在計算、網絡的生態方面自成體系。如果這種情形出現，企業可能須在標準、鏈條、生態這三方面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這無疑是一項困難的選擇。

  當然，“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面臨的最大挑戰來自于產業體系之外，那就是如何有力地擴大內需，主要是如何擴大居民部門的消費需求。這是一項眾所周知的挑戰，全會通過的“十五五”規劃建議也論及這個問題，提出要建設強大的國內市場。我國生產較強、消費較弱，供給側較強、需求側較弱，強弱嚴重不對稱，從而造成嚴重的結構性失衡。“十五五”通過“新三化”推進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屬于進一步做強生產、做強供給側，但若不能相應做強消費、做強需求側，那么結構性失衡就會更加嚴重。希望“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大力提振消費”的政策導向，能夠得到真正落實。

（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

本文刊發于《中國經濟報告》2025年第19-20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