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不斷深入，以強調萬物互依互聯互通為特征的有機過程哲學也迎來自己的春天。日前，著名國家級學術刊物《自然辯證法研究》在 2025 年第 5 期刊發了一組有關生態文明與有機過程哲學的文章，引起了學界的關注。這三篇文章是王俊鋒、王治河的《生態文明是一種厚道文明——有機過程哲學的視角》、柯進華、樊美筠的《懷特海過程哲學視野下的生態美學》和崔贊梅的《生態重塑 : 懷特海的自然哲學與生態文明》。學界認為，這三篇文章的發表標志著生態文明與有機過程哲學研究再結碩果。

生態危機已成為 21 世紀最嚴峻的全球性問題。氣候變暖、冰川融化、生物多樣性喪失、環境污染等現象，不僅威脅著地球上所有生靈的生存與繁衍，亦動搖了西方主導的現代工業文明的根基與合法性。王俊鋒、王治河的論文從有機過程哲學的視域出發，從根本上揭示了現代工業文明的不厚道性，認為“這導致了它的不可持續性”。在此基礎上，文章闡發了生態文明的厚道品格，為走出生態困境、堅定建設生態文明的信心，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國家植物園 國家植物園供圖

懷特海的有機過程哲學認為，現實存在并非是孤立、沒有窗口的“單子”，而是相互聯系的關系性生成過程。每一存在都是“動在”，各“動在”之間通過“攝受”彼此嵌套，構成一個有機整體。在這一世界圖景中，人類與自然、個體與共同體都不是對立的，而是共生的網絡。如果現實本質上是關系性的，那么任何文明形態都必須以對自然、對他者的尊重為前提。破壞他者意味著破壞自身。單純地利用與征服自然價值，最終將反噬人類自身的生存。由此可見，“厚道”并非附加的道德說教，而是順應天道的必然要求。

王俊鋒、王治河的論文認為，西方主導的現代工業文明雖然極大地提升了物質生活水準，但對自然環境也造成了不可逆轉的破壞。由于工業文明自產生以來便以工具理性和二元論為理論基礎，其基本特征表現在以下方面 ：

一是對自然不厚道 ：自然被簡化為供人類享用的可無限掠奪的“原料庫”，導致生態破壞與環境危機 ；二是對傳統的不厚道 ：將古今文明視為對立的兩極，傳統是糟粕，而現代都是精華，從而造成人類價值沒有歸屬感，極易受個人主義、消費主義、功利主義等現代思潮的侵蝕 ；三是對農民的不厚道 ：農民是大地最親密的朋友，在現代文明形態下卻成了落后的象征與社會貶低的對象，只因他們與工業文明追求效率的邏輯相違背 ；四是對異質文化的不厚道 ：由于現代化是世界所有國家追求的目標，西方文明成了絕對的權威，深刻反映了西方文明對異質文化的排擠與不厚道 ；五是對非科學的不厚道 ：科學是通往真理的唯一途徑，而對科學之外的認知方式與認知體系采取科學沙文主義的態度，其本質上是二元論這一排他性思維方式的體現 ；六是對他人不厚道 ：與對自然的“物化”認知相似，現代文明將“人”視為沒有情感、沒有意志、沒有精神的存在，僅是資本家謀取利潤的手段與工具。

中華對角羚 葛玉修 攝

毫不夸張地說，西方文明的“不厚道”是與生俱來的，也是造成現今生態危機的終極根源。對西方文明不厚道的認知，是人類走出毀滅困境的第一步。在此基礎上，亟須構建一種全新的文明——以有機過程哲學為基礎的生態文明。

王俊鋒、王治河認為，生態文明突破了綠色發展、低碳經濟等偏技術化的話語，對現代哲學從本體論、認識論和價值論三個維度進行了顛覆性重塑，并在變革中給予世界情感流注，即“厚道”。“厚道”源自中國文化傳統，強調誠懇、樸實與責任 ；有機過程哲學來自西方，強調關系性與有機整體。兩者的有機融合，構建了跨文化的生態哲學話語，也反映了生態文明的“厚道”特征。

一是對自然厚道 ：生態文明承認自然的內在價值，將自然視為共生伙伴，而非人類實現私欲的工具或對象。它要求人類節制欲望，維護生態系統的完整性，應如對待至愛般呵護、關愛與敬畏。自然不僅是人類生存的根基，也滋養人們的心靈、陶冶審美情趣，是人類的精神家園。因此，應積極摒棄“人類優于其他物種”的傲慢，揉碎人類中心主義的偏見，以責任替代統治，構建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

二是對傳統厚道 ：從有機過程哲學的視角，萬物互聯、互依、互通，一切事物間都內在關聯，現在是過去的延續與創造。傳統并非遺存的化石，而是人們時刻參與其中、生活于其中且不斷被激活的生命體。因此，傳統是民族精神的載體、民族凝聚力的源泉，也是個人歸屬感的重要基石。

三是對農人厚道 ：對農人厚道，實質是生態文明對自然厚道的延伸。農民不僅是農業生產的主體，更是生態系統與人類社會的忠誠維系者，他們的知識、技能和實踐關乎全體人類的生存與發展。不僅如此，農民身上的淳樸、善良與頑強的生命力，都是值得珍視的高貴品質，他們應獲得與教授、醫生和官員同樣的尊重。

四是對異質文化的厚道 ：生態文明不否認西方文明的獨特性，但反對西方文明的排他性。在西方文明主導下的發展威脅到地球全體生靈的生存。我們則應以開放、尊重、欣賞的姿態擁抱其他文明，倡導“互補并茂”的全球意識。無論東方文明還是西方文明，都是通往真理的“朝圣者”，攜手共渡難關。

五是對非科學厚道 ：非科學有獨特的認知功能與文化功能，而非以科學沙文主義的態度對它們進行衡量與評價，是有機過程哲學關系性的體現，亦體現了第二次啟蒙“多元互補”的核心思維方式?？茖W與非科學之間并無高下之分，而是基于不同認知模式的建構。因此，不應以唯科學主義的立場對非科學進行否定或排斥，而應強調在不同知識體系下的相互溝通，實現科學與人文、藝術、宗教等領域的深度對話，倡導更具開放性、整體性和綜合性的“后現代科學”。

六是對他人厚道 ：任何現實存在并非完全獨立、自我封閉的個體，而是內在與外在關系的統合。善待他人并非外在的道德約束，而是根植于人類“良知”中的內在準則。因此，西方文明奉為圭臬的“叢林法則”對后現代思想家而言是根本錯誤的。應以溫情和關懷的態度對待他人，帶著“共情心”傾聽、理解并體諒他人，并最終成就他人。這里的他人是廣義的，不僅指女性、窮人、邊緣群體和弱勢群體，也包括我們的子孫后代。

王俊鋒、王治河認為，“生態文明是一種厚道文明”的命題，為理解人類文明的未來轉型提供了新穎的哲學視角。它通過批判工業文明的不厚道性，強調生態文明在對自然、對他人、對自身三方面的厚道特質，彰顯了文明的哲學根基與倫理轉向。同時也啟示人們 ：生態文明建設必須超越技術層面，進入哲學與價值維度 ；厚道應成為政策制定、制度設計與生活實踐的核心價值。生態文明不僅是東西方哲學在生態話語中的創造性轉化，也是人類走出生態危機的價值宣言，更是在世界范圍言說中國智慧與中國故事的有效途徑。

猛禽 張路明 攝

生態文明之所以不同于工業文明，是因為它徹底摒棄了現代工業文明的哲學基礎 ：牛頓的機械決定論。崔贊梅在《生態重塑 ：懷特海的自然哲學與生態文明》中指出，現代文明是以原子論為基礎的實體哲學，將宇宙視為靜態的、孤立的實體。它們只在力學的機械作用下形成機械性的組合，整個宇宙就是一架復雜的機器而沒有藝術性創設的美學價值。正是在這一本體論基礎上，塑造了主客二分的認識論 ：人類是認識的主體，而自然是人類利用和征服的對象，其本質便是“人類中心主義”，導致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自然的無止境碾壓與破壞，造成如今的生態慘象。在二元對立、碎片化和原子化的現代世界圖景中，人們的身體與整體自然不斷割裂，人類主體是價值和意義的唯一源泉，導致自然的不斷祛魅、邊緣化和工具化。

懷特海的過程有機哲學就是要顛覆西方文明的哲學根基，實現本體論、認識論和價值論的生態重塑。崔贊梅在《生態重塑》中指出，宇宙是由性質和關系構成的有機體，其根本特征是活動，活動表現為生生不息的創造過程。世界就是由互滲關系形成的有機整體，是由“點滴經驗”編織的生命之網。在此本體論基礎上，認知不再是主體對客體的單向把握，而是主體與客體在事件流變中的相互構成，這便是量子力學中的“觀察者效應”。因此，不難得出，在關系性的生成宇宙與認知世界中，萬物皆具有不同程度的內在價值，工具理性和人類中心主義是荒謬的。

斑頭雁 葛玉修 攝

生態文明的實現需要生態美學的支撐和價值指引，懷特海在《過程與實在》中明確指出，觀念體系應“能把各種審美的、道德的和宗教的旨趣同產生于自然科學的那些關于世界的各種概念聯系起來”?？逻M華、樊美筠在《懷特海過程哲學視野下的生態美學》中強調，美是事物固有的根本屬性，普遍存在于相互依存的萬物之中，是世界的目的。世界的生成過程就是創造美的過程，而美得以產生的關鍵在于整體與部分，個體與共同體之間不是相互抑制，而是相互促成，相互成就。更重要的是，基于懷特海哲學的生態美學強調審美的情感性，審美主要是情感性的而非單純感性或理性的活動。世界不是冰冷的、無意義的、死寂的物質堆積，而是情感的海洋，是欣賞和關愛的對象。

柯進華、樊美筠的論文不僅賦予世界和生態文明以情感和溫度，也指明了中西哲學應深層對話與交融。美，作為萬物的本質屬性和生命的標志，與中國傳統哲學的“生生哲學”息息相關。這也從不同視角驗證了“第二個結合”，即哲學思維方式的變革與發展，突出東西方文明、傳統文化與現代的創造性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