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教授江億在第十屆國際綠色建筑大會的專題演講摘錄

隨著談生態，談低碳，考慮生態文明發展和面對能源資源的短缺狀況，建筑節能事業引起了社會從來沒有的高度重視，從各個方面來抓建筑節能。現在建筑能耗情況怎樣呢？近十二三年中國建筑運行用能強度取得可喜的變化，北方城鎮采暖單位建筑面積用能明顯下降，從23公斤標煤降到16公斤標煤，節能30%多，這是建筑節能方面的巨大成就。但是，除了采暖之外的公共建筑能耗，住宅能耗，包括農村的單位農戶的商品用能都在持續增長。隨著經濟發展，生活水平的提高，對建筑提供服務的需求不斷增長，由此二者相抵消，最終還是導致用能強度的上漲。現在就該考慮，面對這樣一個狀況，面轡眥病⒛茉唇羧鋇淖純觶進一步發展建筑節能該怎么做呢？恐怕就得從總量控制去抓起。搞建筑節能最終的目的是什么，有兩個提法：一個是提高能效，再一種說法是降低能耗，實實在在使建筑運行的用能量有所降低，這二者有相同的地方，但是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這些年比較注重的嘧ヌ岣吣芐В但是發現最近十年有不少地方蓋的節能示范樓或者低能耗樓等等，在實際運行的時候，實際能耗高于同樣功能的一般建筑。包括在美國獲得LEED認證的綠色建筑中，現在發現相當多的實際運行能耗也高于同功能的一般建筑。歐美近二十年建設的新型的商業建筑，采用了很多高嘟諛薌際酰其中相當多的建筑實際能耗也高于同功能的一般建筑。面對這樣的事實，就值得我們深思。為什么提高了能效，它實際能源消耗量也增高了呢？這是因為實際建筑運行的能源消耗不僅與能效有關，還與使用模式、運行方式、服務水平等諸多其他因素有關。如果以為能源效率提高啵就可以敞開使用，同時進一步改變了你的使用模式和生活模式的話，就會導致需求量也增加，比能效提高導致的降低還多的話，其最終結果就使得實際能耗也增加了。從這個關系來看，我們要真正追求建筑節能最終目標，應該是降低實際的能源消耗。

實現建筑節能重要依托的是標準體系。建筑相關的標準體系大致分類可以分成三部分內容。第一部分涉及到建筑安全；第二部分是服務標準，比如房間應達到溫濕度、照度等；從某種意義上講，它跟安全性標準不一樣，安全標準是剛性的，服務水平標準是一種柔性的標準，但是現在把它也剛性化了。第三部分是怎么做好建筑節能的標準，比如規定了關于保溫、系統效率等大量的建筑節能標準，對推動建筑節能工作起到了重要甲饔謾Ｕ廡┍曜際導噬細嫠吣閽趺醋觶是一些指南性的，以提高能效為目的，并不能完全直接的與降低能源消耗掛鉤，是起很大的推動作用，但是不能完全保證。

建筑物提供的服務水平與建筑實際的運行能耗之間是一個非線性的關系。當服務水平比較低的時候，通過改善技術或者提高水平，以較少的能源消耗的增量，獲得很大的室內環境的改善。但是當室內環境水平達到一定程度，再有很小的改進甚至察覺不到的一些改善，實際能源消耗量就可大幅度提高。所以，是制定剛性的服務水平，再節能？還是制定能耗上限，通過創新技術把服務水平做的越來越好？這關系是不一樣的。比如，國內國外討論到底室內的舒適性該是怎樣的？每個人的心理狀況和實際情況都不一樣，所懿淮嬖諞桓鼉對的舒適溫度點。從勞動安全出發，有一個標準說的是12度到30度這個范圍內不會對人的健康帶來過大的影響。比如美國曾經有10立方米每人每小時的新風量的標準，歐洲有90立方米的標準，存在滿足人體安全和健康的一個最佳新風量嗎？不存在。但是隨著人均新風量的增加茉諛承┦焙蚩盞韉哪芎幕岢殺渡險恰Ｏ榷ㄋ婪務水平，然后以低能耗為目標，通過各種手段把能耗降低，不斷提高標準，不斷上先進技術，能源消耗是上升還是下降，不好說。限定用能上限，把服務水平作為目標，通過創新技術不斷的提高服務水平，但條件是不增加能耗，這更符合社會公芑和生態文明的原則，更符合現在面臨的現實狀況。這也是中央提出來生態文明，同時把生態文明要融合到社會發展、經濟建設、文化建設、政治建設五位一體，各方面都要融合到生態文明去。

中國的建筑能耗總量上限到底該是多少呢？去年我國能源總量不包括生物質非商品能源，一共消耗了30.2億噸標煤，其中煤占66.6%，三分之二，剩下是石油、天然氣、水電、核電和其他，其他主要-風電和太陽能。現在石油已經是60%多的對外依存度，天然氣三分之一對外依存，從能源安全上看，進口量還可以增加點，但是再多了，就會出問題。現在治理霧霾，燃煤總量要進一步往下壓，至少不能漲了。發展其他能源，發展水電資源，核電建設十年內很難出現大面積的核電，其他可再生能源發展，至少在短期內還有很多困難。中國工程院曾做過一個戰略研究，認為今后中國能源供應總量大概在40-43億噸標煤之間，不包括建筑太陽能發電、農村非商品的生物質能源。現在全世界都受到碳排放的壓力，中國在前年就已經成為世界上排碳的第一大國，因此，要控制碳排放，就必須控制化石能源量。按照全世界人人排碳權均衡的角度，未來我們也只能是使用總能源在40幾億噸標煤。40多億噸標煤怎么分？2012年，工業26.1億噸標煤，交通3.1噸，建筑運行6.9億噸。工業用能很難下降，中國的經濟要發展，GDP還得不斷翻番，交通用能必然要上漲。這樣的話建筑該多少？建筑用能應該在10億噸標煤，如果超了10億的限，就會給環境帶來很大壓力。

建筑用能控制10億噸標煤，與建筑規模有關，如果600億平米消耗量不超過8.3億噸，800億平米總能消耗量不超過11億噸，超過800億平米就很困難了。所以第一件事是應該控制建筑總量。把房子作為投資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這么干，絕不能把房屋作為投資的主要渠道，必須把建筑總量控制住，不能有目前15%左右的空置率，這是非常大的問題。同時從綠色建筑，生態城市的需求來說，要想人和自然環境協調發展，也不能蓋那么多房子。

怎么實現總量控制？抓每種每類用能的用能強度，每平米，每戶用能上限該是多少，給出一個約束值。由于建筑實際用能有高有低，分析一下，如果80%以上的建筑實際運行的能耗能夠低于這個約束值，這是努力有可能做的，那么總量控制就能實現。為了這個目標，住建部組織一個專門小組兩年多來工作，現在編制了建筑能耗標準，試圖通過這樣一個標準，規定用能上限，然后對建筑用能實現總量控制，真正把能源消耗量控制住。這個標準已經在網上公開征求意見，爭取再過幾個月使它實施，是國家住建部和質量監督局一起聯合頒布的

建筑節能方面有很多標準，這個標準和已有的標準區別是什么？已有的標準是給出房屋和系統應該怎建，應該是什么樣的。這個標準給出的是建筑實際運行要把能源消耗量控制在哪個數以下。這兩個標準約束方式不一樣，一個是約束具體的做法和性能，一個是約束最終的結果。以前建筑節能標準是指南性標準，它最適宜用在建造過程和既有建筑的改造過程中，而現在這個是效果性標準，適合看最后的實際運行怎么樣。所以這二者之間并不是矛盾的，而是相互補充。如果能夠滿足建筑節能設計標準，同時好好的使用和好好的運行管理，就可以滿足這個建筑能耗標準。

建筑能耗標準編制過程中的基本考慮是把建筑能耗按照其性質分成四大類，北方城鎮的采暖用能、住宅除采暖之外的用能、公建除采暖之外的用能和農村建筑用能。對于農村建筑用能現在從管理體系、基礎數據等方面工作還不夠，所以這次沒有把農村建筑用能列到里面。前面這三類分別給出用能強度的指標，住宅用能給出每戶除了采暖之外的生活用能。住宅為什么用每戶，不用每平米呢？因為一個200平米的住宅和50平米的住宅都住三口人，單位建筑面積的能耗，200平米會低的多，但是200平米的總量又會高的多。從社會公平化來說，把采暖拋開，規定每戶用多少電、用多少氣，更符合社會公平化的原則。對公建包括商建用的是單位建筑面積能耗。為什么要把北方城鎮的采暖單獨列出來？第一，北方城市采暖盡管它的面積只占城鎮建筑面積約40%，但是采暖用能占總用能的四分之一，并且是最有節能潛力的部分。而且北方采暖70%是集中供熱，有專門的供熱公司，比較好操作，好管理，所以把它分開。

每個用能指標給兩個數，一個是約束值，約束值應該是一條紅線，不能超過。還有一個目標值，當實際能耗比目標值還低，就真是節能建筑。當實際能耗比約束值還高，就應該整改。用這個數可以比較清晰的去判斷一個建筑的能源消耗狀況是處在一個什么水平。約束t和目標值是從哪來呢？主要靠目前實際狀況，編制組搜集了大量的實際建筑能耗數據，從最差的到最好的排序，大概把約束值定在30%之處，有30%屬于不合格的，需要整改，70%還都湊合，把這個點卡在那兒。而目標值是進行了仔細的理論分析，按照中國目前可以做得到的技術水平和經濟狀況，最好可以做到哪，給出一個奮斗目標。

北方城鎮采暖，尤其是集中供熱，實際包括幾個相關責任矗悍孔擁酶嗆茫減少需熱量，輸配管網得分配好，熱源得保障，要分別去定各自的指標。建筑需熱量指標與房子蓋成什么樣，保溫做成什么樣很有關系。接著是過量供熱率，就是實際供的熱量和需要的熱量的差，過量供熱率越大，就導致屋里供暖25度，還得開窗散熱，造成浪費。目前我國戳抗┤嚷試15%-30%，希望通過整改，控制在10%或者以下。還有管網輸配，水泵用電，熱源效率，把這幾個因素合在一起，1平米的房子折合到熱源，相當于多少公斤標煤，這是一個最終的供熱能耗。這個指標可以拆分開，房子的保溫效果，管網的調配和管理，熱源的效率高低，分成三方面的責任人，都達到指標，最終的供熱能耗才能達到指標。

目前我國大致采暖方式有三種，一個是大規嫻娜鵲緦產，它的熱源效率非常高，但是由于規模非常大，調配有一定困難，所以過量供熱率比較高，輸配損失比較大。相對應的非常小的或者單獨采暖，壁掛燃氣爐或者小熱泵，它的過量供熱率低，熱源效率低。根據各自實際情況，綜合起來差別并不是太大。

目前我國幾類不同的公共建建筑，辦公、學校、酒店能耗變化范圍非常大。在長江流域的上海、南京、武漢，包括了采暖，所以情況還不太一樣，又分成嚴寒和寒冷地區、夏熱冬冷地區和夏熱冬暖地區。目前學校、醫院搜集的數據還不夠大，所以現在還暫時沒把學校和醫院的數據拿出來，只給前面那幾種。

公共建筑有一個特殊點，實際我們發現同一功能的商業建筑或者公共建筑，能耗差別特別大。例如，北京的大玻璃幕墻建筑，150-200度電，同樣一個辦公樓，板樓，稍微低一點，沒有玻璃幕墻密封的，只有50-60度電，差別太大。所有又分成兩類：大體量全密閉集中空調的建筑；不是全密閉的，不是中央空調的，叫作一般建筑，只能給出兩個指標來。但是對于新建建筑，不能隨便奔那個高能耗指標去，只有經過充分論證，說明所在地方環境惡劣，噪音惡劣，沒法開窗戶，必須全密閉，只好采用全密鵲幕械方式——中央空調，經過充分論證，才能給高能耗指標，否則必須是低能耗的指標。各類公共建筑都給出兩個指標。由于實際的公共建筑用能強度隨著使用時間的不同而不同，所以有一個使用時間長度修正。還有人員密集度問題，因此要有單位面積人員密度的修正。提供不同的服務繞劍絕不能拉過來修正，因為我們倡導的是節能，通過使用方式適當的減少需求來節能。

住宅用能指紉曰為單位，這樣便于計量和管理，充分體現社會公平性。北方城鎮采暖不包括在里頭，因為它不可操作，發改委已經頒布電的梯級電價制度，并且正準備實行梯級燃氣價制度，這二者是統一一致的。住宅用能指標考慮了常住人口的修正。

這本標準有什么用？怎么用？大概是幾類用法。首先作為基準線，用來考核建筑的實際用能狀況，要是比目標值還低，就是節能建筑；要是高于約束值，就該整改了。作為能耗定額管理、碳交易的基準值，有些城市搞碳交易，用能定額管理，基準值就變成非常重要的事。可以作為階梯式能源價格的參照值，節能服務公司結算的參考值，還可以核算我國建筑運行能耗。標準被廣泛采用之后，平均值大約會接近約束值，可以用它估算我國建筑耗總量怎么樣，有百分之多少建筑在約束值之下，可以把總量相對比現在更準確的估計出來，便于國家做能源規劃，包括碳排放規劃。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用處，對于新建建筑，尤其公共建筑、商業建筑，在規劃階段把用能上限總量規定出來，寫在規劃任務書里，作為設計任務下去。例如，10萬平米的寫字樓，一年用電總量別超過700萬度電，請設計單位做方案設計，同時論證方案怎么能保證一年不超過700萬度電，這就使得設計單位的節能設計有了抓手，通過模擬分析、能耗分析做出來。細致的設計方案就可以以用能為導向。包括在設備招標的時候。把能耗總量分解到各個分項，分別測試和考察，在實際運行管理中，可以拿這個數去約束運行管理部門，方便問題的責任查找，包括節能診斷等等。建筑能耗標準實際是以用能數據為導向的建筑節能思路的一個基礎性工作。

現在頒布這個標準，實際數據還有待商榷，不一定非常準確，但是它的理念、框架、指標形式非常重要。至少把這個架子搭出來，將來在實施過程中，根據各地的情況，再進一步修正數據，使其更科學、更符合實際。所以各省市應該根據這個體系結構，在各自省市經濟發展狀況、用能狀況的基礎上，定出更合適的指標值。同時這個標準在將來實施中會不斷修正和完善。像上海、深圳早在2011年、2012年就已經出了類似的標準，在實施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已經先邁出一步了。結涔家標準的實施，會使我們國家的建筑節能工作推向一個新的階段。